5月25日，大连理工大学离退休工作处发布了一则简短的讣告：

“中共党员，机械学院退休教授何熙文同志，因病医治无效，于2026年5月25日去世，享年88岁。”

短短几十个字，但凡是上过他课的、进过京剧团的大工人看到这一行字都会愣住，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老人曾以85岁高龄带妆登台演了一个多小时的《龙凤呈祥》，常有学生认为他才六七十岁。

一、

很多人不知道何熙文的专业不是京剧而是微电子，1959年他考入大连工学院船电专业，1964年毕业留校。他在国内首创研究出的“线性集成电路测试仪”获得国家化工科研项目50万奖金，全部捐给学校铺了机械楼前那条小路。他自己讲过几十门课——电工基础、低频电子技术、单片机原理、模糊逻辑、智能控制——40多年的本职生涯，他从不喊累。2006年，他退休了。

二、

2007年，他开了一门讲座——《京剧的魅力》。第一次，他没想到来了两三百人。第二次，还是两三百人。讲到第三次，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：这件事我得接着做。

2009年3月31日，大连理工大学京剧社成立，那是大工历史上第一个由师生共同参与的京剧社团，70岁的他成为社长。

三、

2010年，《京剧艺术知识与欣赏》转为正式选修课。第一学期，154名学生选修。第二学期，201名。第三学期，220名。此后每一学期都稳定在200人以上。有学生因为手速慢，抢不上他的课，跑去找他“诉苦”。他只能让学生再等一学期。到2024年，这门课已经开了20多期，前后有4000名大工人选过他的课。四千名工科生学过京剧。

四、

何熙文说过一句话“你可以不喜欢京剧，但你不能不懂京剧。因为这是我们的国粹。更何况，你连懂都不懂，怎么谈得上喜不喜欢呢？”这是他的执拗，也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。他还说过：“哪怕只有一个同学来听这堂京剧课，那么京剧在大工的传承就多了一份希望。”

为这一句话，他干了18年。

五、

如果你见过他给学生上课的样子，你会理解什么叫“传统老师”。每周三晚上，何熙文会提前一个小时到教室，他穿正装西服领带头发一丝不乱。他常说，这是对课堂的敬畏。学生评价他：“他很尊重课堂，尊重知识，也尊重学生。”每一节课的课件里，除了京剧的专业知识，他都会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写在课件里。同学的作业他都会认真去看。如果有同学表现出对京剧的热爱，他会非常开心。

六、

他的学生总记得每周日下午两点，大学生活动中心——他都准时出现。他会提前到现场，调好锣鼓板、布置场地、调试投影仪，然后笑眯眯地等学生来。学生们一来，争先恐后地上前唱，何熙文会不厌其烦地翻谱、伴奏。学生每唱完一段，他都鼓掌。“他自己的嗓音已经唱不上去了，所以他只听，听完给学生提建议。”何熙文老师常说：“京剧有个特点就是口传心授，必须得一对一地教，少一个弯都不行。”

活动结束后，他会戴上一顶棒球帽，起身走出活动室，精神焕发。走的时候，他经常说一句：“和年轻人呆在一起，自己也越来越年轻。”

七、

他的办公室里，靠墙整齐地摆着十六个大箱子，里面全是社团活动要用的道具。活动室放不下，他就往办公室搬。办公室还藏着一本厚厚的书——《大工京剧团编年录》。每一届京剧团社员的信息，都被他一笔一笔记进去。每一届毕业生的京剧专场，都被他定格在那里。每一个名字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包括那些刚加入时唱歌跑调的学生、那些后来登台演主角的学生、那些毕业以后还会打电话给他邀请他去外校“捧场”的学生。

八、

2011年那一年有个大三学生姜贤武，他原本是个很内向、害怕和别人接触的人。那年社团招新，他走在校园里，发现几乎每个社团的招新点都是学生在忙活——唯独一个社团，有位老师和学生一起忙里忙外。他一时兴起报名了。那一年和他一起进京剧社的，一共18个人。练到能登台时，只剩下3个人，姜贤武是其中一个。后来他说了一句话“京剧改变我的人生道路。”“以前，我是一个很内向、害怕和别人接触的人，但学习京剧，尤其是登台演唱的经历，让我变得开朗了。”

毕业之后，他考上了华东理工大学的研究生。到了上海，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在华东理工大学组建了一个京剧票友会，他自己成了那个京剧票友会的指导教师。何熙文后来给学生介绍这件事的时候说：“你看这位同学，他最开始唱歌跑调，一窍不通——现在已经成为华东理工大学京剧票友会的指导教师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明显是骄傲的。

九、

像姜贤武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。杨志群，本科毕业后考到天津大学读研，在天津北洋京剧社出演折子戏。他兴奋地给何熙文打电话请他去“捧场”。何熙文后来逢人就说：“在天津这样一个曲艺之乡演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但我的学生做到了。”

杜建伟，毕业前找到工作的那一周，她告诉记者：“我准备在工作单位自己开办一个小社团。”

还有那位从大工京剧团毕业后回来当辅导员的王欣楠——现在是化工学部的辅导员，也是大工京剧团的指导老师之一。

从何熙文到王欣楠，这是对大工京剧文化的传承。

十、

2024年7月《龙凤呈祥》专场，85岁的何熙文老师扮演吴国太，带妆演了一个多小时，精神矍铄，一如他的唱词——

“年迈康泰……”

那场演出，已经毕业了好多年的苏烨宁被请回母校演女主角孙尚香“昔日梁鸿配孟光/今朝仙女会襄王……”满堂喝彩。那时候，谁都没想到，这是何老师在台上的最后一年。

十一、

何熙文老师之前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，他说他想活到90岁再出一本《大工京剧社编年录》——把这十几年所有他记下的学生、剧目、演出全部整理成册。他没能等到那一天，但这件事会有人接着做。姜贤武在华东理工教京剧，张佳东在大连工业大学教京剧，王欣楠还在大工当辅导员也在指导京剧团。苏烨宁、王一童、刘力宁、卫国鑫……还在登台演出，还有4000多名上过他选修课的大工人，每个人都从他那里听到过那一句：“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”

十二、

最后想说一件事。何老师是工科教授，他这一辈子一直在和电子电路、单片机、模糊逻辑等打交道，但他用退休之后的18年告诉了我们——一个理工科教授的下半生可以是这样的，不是养花种草、不是含饴弄孙、不是抱怨退休金，是重新挑一件你真心爱的事一头扎进去，做到你能做的最远那一步，做到85岁还能登台。有4000名学生因为他记住了京剧，做到从大工走出去的学生，在其他校园里把这件事接着做。

何老师走了，但大学生活动中心405室的灯会继续亮下去。

怀念何熙文老师！您把京剧的种子撒在大工。
（作者：田振，我校2019级校友，曾选修何老师教授的课程《京剧艺术知识与欣赏》）